契丹文与西夏文：仿汉字造出来的死文字

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

从唐末到宋，中国北方先后出现过几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契丹（辽）、党项（西夏）、女真（金）。

它们各自做了一件很像的事：

造一套自己的文字。

而造的思路，也像得惊人——照汉字的样式来。

方块的字、横竖撇捺的笔画、偏旁部首的结构、形声相配的造字法……外壳全是汉字给的。

结果是：出现了几种“像汉字、但不是汉字”的文字。

它们后来的结局，也一样：政权亡，文字亡。

今天，它们被称为死文字。

契丹文：一个国家，两套字

契丹人建辽（916—1125）。

契丹文不是一套，是两套。

契丹大字

920 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命耶律突吕不、耶律鲁不古等人创制。

办法是：参照汉字，取汉字的字形或笔画，用来记录契丹语。

字数不少，有数千。它更接近表意的路子——一个字记一个词或一个语素。

契丹小字

稍后，阿保机的弟弟耶律迭剌又创制了另一套。

这套的思路完全不同：它借用回鹘文的思路，用一批“原字”（表音符号，约三百多个）拼合出词来——类似拼音。

所以契丹小字比大字先进，也更难认。

——一个国家，两套文字并存，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创制的过程有多急、多不成熟。

金灭辽（1125）后，契丹文一度还在用；直到金章宗明昌二年（1191 年），金朝才下令正式废止。

西夏文：六千多个“汉字样”

西夏（1038—1227）是党项人建立的国家。

1036 年，西夏景宗李元昊命大臣野利仁荣创制文字，两年后颁行。

西夏文有多少字？

六千多。

它的样子，非常容易认错成汉字：

特征	西夏文
外形	方块字
笔画	横、竖、撇、点、折
结构	有部首、有上下左右结构
造字	也有形声——一部分表意，一部分表音

但你看不懂：它的笔画更繁、更密，同一个字里往往堆叠七八个构件。

西夏文最出名的评价是四个字：

“笔画繁冗。”

——一个仿出来的文字系统，把“复杂”这条走到了极端。

然后它们都死了

西夏亡于蒙古（1227 年）。

西夏文逐渐没人用了。到了明清，已经基本无人能识。

契丹文也是一样。

——这就是“死文字”：

一个社会不再使用它，它就停止了生长；下一代人不再学它，它就彻底沉默。

为什么死得这么彻底？

它们服务于政权——政权没了，最大的使用者（官府、史官、寺院）先消失；
它们的使用者本来就不多——识字的主要是上层和僧侣；
它们不在日常生活里扎根——百姓写字记账，用的还是汉字。

所以政权一垮，这些字就失去了存在理由。

最戏剧的一段：西夏文的“复活”

西夏文死了七百多年，却在二十世纪被重新读出来了。

关键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双解词典”。

1190 年，西夏人骨勒茂才编了一本书，叫《番汉合时掌中珠》。

它是什么？是一本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字书——左边列西夏字，右边标汉字音义。

这本书，相当于一部“密码本”。

第二样，是一批被运走的文献。

1908 至 1909 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黑水城遗址（哈拉浩特）挖出了大量文献——西夏文的佛经、文书、字典，装了十几箱，运回圣彼得堡。

——这批东西今天仍主要藏于俄罗斯。

有了《掌中珠》这把钥匙，又有了黑水城这批锁，二十世纪的学者们一点点把西夏文读通了。

俄国、日本、中国的几代学者接力，才让这门“死语言”重新开口。

——这在文字学史上，是非常著名的一段故事。

女真文：同一模式的第三次

金朝（1115—1234）也造过字。

1119 年，金太祖命完颜希尹等人创制女真文——同样参照契丹文和汉字。

金亡于蒙古后，女真文的命运和前面两个一样：逐渐废弃。

三个政权，三种文字，一条路径——

仿汉字造字 → 政权使用 → 政权灭亡 → 文字废弃。

中间没有例外。

它们留下了什么

虽然死了，它们并没有白来一趟。

第一，它们证明了汉字的影响力有多大。

汉字没有靠武力扩张，却成了东亚的“文字模板”——日本借它（并造出自己的和制汉字）、朝鲜借它（后来造出谚文）、越南借它（造出喃字），北方的契丹、西夏、女真也照它造字。

一个不是字母表的东西，成了半个亚洲的造字范本。

第二，它们是“文字实验”的完整样本。

在别的地方，很少能看到这么多：

同一批人，在同几十年里，造出表意的（大字）和表音的（小字）两套文字；
同一个时代，几套仿造文字并存又先后废弃；
一个文字系统从诞生到死亡到被重新破译，材料都在。

对研究“文字到底怎么发生、怎么消亡”的人来说，这是无价的一组案例。

一个可以立刻做的对比

在网上找一张西夏文字的照片，和汉字对照着看。

再找一张契丹小字的照片。

你会看到三种完全不同的“字感”：

西夏文：像汉字，但更密、更繁，看久了有压迫感；
契丹大字：像汉字，但更生硬，笔画之间缺少汉字那种“安排”；
契丹小字：完全不像汉字了——它是一堆小符号拼起来的块，你能看出“拼音”的痕迹。

三种字并排放着，你会明白一件事：

“像汉字”和“是汉字”，中间隔着的不是笔画，是一整套造字逻辑和几千年的自然演化。

一点提醒

不要把这几种文字说成“汉字的仿制品”就完了。

它们是几套完整的、能记录一门语言的文字系统——有词汇、有语法、有文献，能写诗，能译经，能记账。

它们的出现，是当时的政权基于现实需要做出的选择，不是“模仿秀”。

而它们的死亡，也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而是因为——

使用它们的那个社会，没有了。

文字的生命从来不只属于文字本身。这一点，汉字自己也有过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