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书：湖南深山里的女性文字

一种“男人看不懂”的字

在湖南南部的江永县（属永州市）一带，曾经流传着一种文字。

它的使用者，几乎全是女性。

它由母亲传给女儿、由年长的姐妹传给年轻姐妹；男人多半不学，也看不懂。

它写在扇面上、手帕上、自制的本子上，字细而斜，像蚊子脚。

它叫女书。

关于它，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世界上唯一的女性专用文字」。

这个说法需要加一点限定（后面会说），但女书确实是人类文字史上非常罕见的现象。

长什么样，写在哪儿

女书的形体，跟汉字很不一样：

整体是斜的，向右倾斜，呈菱形；
笔画细，由点、竖、斜、弧构成，秀、瘦、匀；
它不是方方正正的——汉字方，女书斜。

但它和汉字有关系：学者普遍认为，女书的字形是从汉字（楷书、行书）变形而来的——把汉字的笔画拉斜、简化、变形，慢慢脱出一套自己的形。

载体也特别：

载体	用途
三朝书	女子出嫁后，姐妹送的册子（婚后第三天使用的礼书）
扇面	题写、赠答
手帕	绣或写，互赠
纸片、本子	记事、写自传

它不是官府文书，也不是经典文本，它写在最贴身的物件上。

它记的是什么

女书记录的，是当地汉语方言（江永土话）的语音。

这一点很关键：

女书的一个字，对应一个音节——它是音节文字，不是表意文字。

所以它不能直接用来记录普通话。你会读女书的字音，但你不懂江永土话，还是读不通。

女书写的内容，主要是这些：

结拜姐妹之间的通信（当地有“老同”——结拜姐妹的风俗）；
自传、诉苦：写自己的一生、婚姻、苦难；
歌谣、哭嫁歌：婚嫁、节令唱的歌；
记事。

——注意看：这几乎全是“女性自己的生活”。

她们写的不是经史子集，是自己的事。这在传统社会里，极其罕见。

为什么传不下来

女书的传播链，断在二十世纪。

原因有两层。

第一层是它自己的规矩：

传女不传男，且“人死书焚”。

女性去世后，她留下的女书作品，大多由家人焚化或随葬——因为那被认为是私人的东西，跟着人一起走。

结果就是：传世的实物极少，且年代偏晚（多为清代、民国）。

第二层是时代：

二十世纪以后，女性开始普遍接受学校教育——而学校教的是汉字。

女书失去了它唯一的功能：给不识汉字的女性一个写字的工具。

没有需求，就没有传承。

被发现的时候

1980 年代，学者在江永调查，确认了女书的存在并向外界介绍。

此时，能自然掌握女书的人已经很少。

几位重要的自然传承人先后离世：

高银仙（1990 年去世）
义年华（1991 年去世）
阳焕宜（2004 年去世）

阳焕宜的去世，通常被视为女书自然传承链断裂的标志——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再没有一个人是“在生活里自然学会”女书的。

此后能读能写的，都是通过研究、记录、教学而掌握的。

「唯一」这个说法，要加个限定

「世界上唯一的女性专用文字」——这句话经常出现在介绍里。

它大体成立，但严格说需要一点澄清。

因为还有一个东西会被拿来对比：日本的平假名。

平假名在早期（平安时代）确实被女性大量使用，甚至有「女手」「女文字」的称呼——《源氏物语》就是用平假名写成的。

但性质不同：

	女书	平假名
来源	女性自发变形汉字而成	从汉字草书演化，全社会共同形成
使用者	基本只有女性	早期女性多用，后来男女通用
地位	民间自用，无官方地位	后来成为日本正式文字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

女书是已知唯一由女性独立创造、并长期只在女性之间使用的文字。

——“独立创造”和“专用”，是女书真正的独特之处。

这个区别很重要：一个词说得太满，反而会让别人不服气。

今天的女书

女书没有真的消失。

2006 年，「女书习俗」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江永建起了女书园（女书生态博物馆）；
有研究者、传承人在做整理、教学、数字化；
女书也被当成一种设计元素，用在了各种地方。

但它已经变了性质：它从“女性日常使用的私密文字”，变成了“被保护的、被研究的、被展示的文化遗产”。

它还在，但它不再是活的。

——这大概是一种文字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也是最无奈的结局。

一点提醒

关于女书，有两件事值得保持清醒。

第一，年代问题。

女书的起源年代，目前没有定论：有说很古，也有说现存实物主要是清代以后。在没有更早实物出土之前，“女书有多古老”这个问题，只能存疑。

第二，它是“汉字系”的文字。

女书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文字——它的形，是从汉字来的；它的音，记的是汉语方言。

所以它更像是汉字这棵大树上，长出的一根很特别的枝——这根枝只在那个地方、只在那群女人手里，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这也是汉字传播史上最动人的一个案例：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人，可以借着你认得的字，造出一套只属于她们的写话方式。

和它同样“生在汉字边上”的，还有契丹文与西夏文——不过那两支，走了完全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