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流行了一百年的答案
「她」这个字,是谁造的?
很多人会答:刘半农。
这个答案流传很广,甚至写进了一些科普读物。刘半农也确实和「她」关系极深——他写过一首诗,叫《教我如何不想她》,传唱极广。
但严格说,这个答案不准确。
准确的说法是:「她」这个字形,早在南朝的字书里就有了;而“用「她」来表示女性的第三人称代词”,是二十世纪被启用、并最终定型的。
这一“字形早就存在”和“用法二十世纪才定”的区别,很值得说清楚——因为它牵涉到一个更普遍的汉字常识。
先看问题从哪来
古代汉语里,第三人称代词只有「他」一个。
口语里说不说得出性别?说不出。
- 「他来了」——来的是男是女,句子不管;
- 书面语里,一律写「他」。
为什么不分?
因为汉语的第三人称代词本来就不靠语音区分性别。不像英语 she/he,读音本身就是两个词。
所以古代汉语里没有“她”这个需求——不需要,就没长出来。
到了近代,问题来了
清末民初,大量西方文学被翻译进来。
问题立刻暴露:英语有 he / she / it,三套。翻译成中文,怎么分?
如果一律译成「他」,读者会分不清“谁做了什么”——一段话里三个人,全是「他」,读成一团乱麻。
于是开始想办法。当时的候选有:
| 方案 | 说明 |
|---|---|
| 他 | 通吃,不分性别(原来的做法) |
| 伊 | 从「伊人」来的女性代词,五四前后最流行 |
| 她 | 加“女”旁,专指女性 |
| 牠 | 加“牛”旁,指动物 |
| 祂 | 加“示”旁,指神 |
| 它 | 借用「它」(本义是蛇),作中性代词 |
当时的文坛,一度是「伊」和「她」并用的局面。
- 鲁迅早期的作品,多用「伊」(比如早期小说里的女性角色);
- 后来才改用「她」。
所以这不是“某一天某个人想出一个字”,而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语言争论。
刘半农做了什么
刘半农在当时是“她”的积极主张者。
1920 年,他在伦敦写下一首诗,原题叫《情歌》,后来题为《教我如何不想她》。
这首诗 1923 年发表,之后由赵元任谱曲,广为传唱。
一首流行歌曲,比十篇论文更能推广一个字。
「她」就这样一点点进入了读书人的笔下、报纸的版面上、后来的教科书里。
所以刘半农的功劳是“有力的推动者”,不是“发明者”。
但「她」字其实早就有了
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
南朝梁代顾野王编的《玉篇》,里面已经收了「她」字。
不过——在那个时代,「她」读的不是 tā,是 jiě(音同「姐」),是「姐」的异体或俗写。
也就是说:
「她」这个字形,古已有之; 它是作为「姐」的另一种写法存在的,跟第三人称代词毫无关系。
到了二十世纪,这个字被“重新领用”——读作 tā,赋予“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的新用法。
——字形是旧的,用法是新的。
这里有一个汉字常识
凡是“某某人发明了某个字”的说法,都要先查一查。
原因很简单:汉字太老了。
- 常用的字形,几乎都能在某个字书、某块碑刻里找到更早的出处;
- 我们今天以为“新造”的字,往往是“旧字形+新用法”;
- “发明”和“启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动作。
这套常识不只对「她」有用。
比如有人会说某字的简化字“是后来才造的”——但一查《宋元以来俗字谱》,民间早几百年就这么写了。也有人把某个字的来源归结为“草书楷化”——一核对,其实是另一个同音字的整字改换。
结论都一样:先查,再说。
汉字的家底太厚,任何“新”的说法,都值得先做一次反向核对。
「她」之外的那几个字
同一批讨论里定下来的,还有几个“旁”:
| 字 | 用途 | 今天的状况 |
|---|---|---|
| 牠 | 动物 | 大陆规范并入「它」;台湾地区仍用「牠」 |
| 祂 | 神 | 使用面较窄,多见于宗教文本 |
| 它 | 中性事物 | 通行 |
所以「她」「牠」「祂」是同一次语言实验的产物——一次要给第三人称“分性别、分物类”的实验。
实验结果:
- 「她」成功了,成了规范的女性第三人称代词;
- 「牠」「祂」在普通话里退场了,动物和神,都回到「它」。
一件事上,有的方案留下了,有的被淘汰——语言就是这么筛东西的。
一个可以立刻做的动作
打开任何一本现代汉语词典,翻到「她」。
看它的释义,通常有两层:
- 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现代常用);
- 旧读 jiě,同「姐」(罕用)。
如果是一本收字较全的字典,可能还会注明它在《玉篇》中的读音。
这一个字条,就把“字形古老、用法年轻”这件事写清楚了。
——这也是词典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不判断谁对谁错,它只把事实摊开。
一点提醒
「她」这个字,从启用起就伴随争论。
有人反对:给女性专门造一个字,等于把“性别”当成了必须标记的东西;也有人主张用「伊」,觉得「伊」更好看、更有文气。
这场争论没有标准答案,最后是使用习惯做了决定——「她」胜出,是因为写起来简单(比「伊」更直观)、读音统一(就是 tā)。
而站在汉字史的立场上,最该记住的不是“谁赢谁输”,而是:
一个新用法的确立,靠的是千千万万人的日常选择,不是一次宣布。
「她」如此,「牠」「祂」也如此。
延伸阅读
- 文章:一个字的死亡:汉字也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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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异体字:一个字为什么会有好几种写法
参考文献
- 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
- 顾野王《玉篇》
- 近代第三人称代词分化相关论述
本文结论均依据上述文献。如有疏漏或错误,欢迎通过 勘误页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