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文:刻在十块石头上的一组诗

石刻大篆出土文献汉字史

十块石头,一千三百年

唐贞观年间,陕西凤翔(当时的陈仓一带)出土了一批石头。

一共十块,形状像鼓——上细下粗,圆鼓鼓的。

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首四言诗。

刻字的年代,比它出土的年代早了一千多年。

这批石头叫「石鼓」,上面刻的字叫「石鼓文」。

它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组成篇的石刻文字——也就是说,在它之前,我们还没有“刻在石头上的一整篇汉字作品”。

刻的是什么

十首诗,全是四言——四字一句,和《诗经》的句式一样。

内容大多写一件事:秦国君主出猎。

  • 车马、旗帜、弓矢;
  • 追逐、猎获、归来;
  • 也有山川、道路、渔猎。

因为写的是打猎,石鼓文又叫「猎碣」。

它读起来很像《诗经》里的篇章——当然,写诗的人和《诗经》的作者未必是一拨,只是那个时代的语言,就是这个风格。

字是什么字

石鼓文的字体,叫大篆,也叫籀文。

它的位置很关键:

阶段年代特点
甲骨文商契刻,笔画瘦挺
金文商周铸在青铜上,圆浑厚重
石鼓文春秋战国(秦)介于金文与小篆之间
小篆秦统一后匀称规整,线条圆转
隶书秦汉之际拉直、压出轻重

石鼓文恰好卡在金文和小篆中间——笔画比金文规整,比小篆又自由;字形还带着古文字的象形味,但已经开始整齐。

所以学书法的人看石鼓文,看的是“小篆是从哪来的”。

它被后世推为篆书的源头之一,历代学篆者几乎都要从这里过一遍。

它的身世,比字还曲折

石鼓出土之后的一千多年,过得相当狼狈。

  • 唐末五代:战乱,石鼓散失,后来才又被找回;
  • 北宋:司马池把它们移到凤翔府学;后来又找回一块(此前被当作舂米的石臼,字被磨掉了一部分);
  • 宋徽宗时:被移到汴京(今开封)的国子监,还曾用黄金填过字缝;
  • 金人南下:把石鼓运到燕京(今北京),金子被刮走,字又受了损;
  • 元代以后:长期放置在北京国子监;
  • 抗日战争:随故宫文物南迁、西迁,一路辗转,战后运回;
  • 今天: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石鼓馆。

十块石头,走过了一个中国。

字剩了多少

石头是石的,字是刻的,一磨一洗,就没了。

  • 原刻大约七百余字;
  • 北宋拓本还能存下五百字上下;
  • 今天石鼓上,能认的不过二百七十字(各家统计略有出入)。

所以研究石鼓文,很大程度上是研究“拓本”——拓得越早,字越多。

北宋拓本最珍贵,是石鼓学里的顶级材料。——而“石鼓文”这三个字之所以能成为一门学问,靠的就是这些一鳞半爪的残字。

一个还没解决的问题:它是什么时候刻的

这是石鼓文最大的一桩悬案。

唐代人认为是周宣王时的东西——因为《说文解字叙》里提到「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把大篆归给了周宣王时的太史籀。所以唐人顺理成章地把这批大篆石刻也放到了周宣王时代。

但近代以来,多数学者改主张:石鼓文是春秋中晚期到战国早期,秦国刻的。

理由包括:

  • 诗的内容和语气更像诸侯国君的田猎,不像周天子;
  • 字体比西周金文晚,但比小篆早,正好是春秋战国的形态;
  • 出土地在秦国的核心区域(凤翔一带,秦的都城长期在这里)。

所以今天通行的说法是“秦刻石”,具体是哪个秦公,仍有争议。

——这件事本身值得留意:一件文物的“身份”,是会随着研究不断被改写的。

一个可以立刻做的对照

打开《说文解字》的小篆,再找一张石鼓文的拓本,对照着看同一个字。

比如「马」「车」「鱼」。

  • 石鼓文的:笔画还带着粗细变化,线条有“写”的味道;
  • 小篆的:线条粗细完全一致,匀称、圆转、规矩。

这一对照,你能直接“看见”汉字从“写”走向“规整”的那一小步。

而这一步,正发生在石鼓文上。

一点提醒

石鼓文最容易被神化的地方,是它的“书法地位”。

它确实好——笔画饱满,气息古厚,结构在散与整之间,学篆的人爱它,是有道理的。

但也不该说得太玄:

  • 它不是某个书法家一次性创作的作品,是秦国多次刻石里的幸存者;
  • 它不是“大篆的代表作”这个唯一身份——大篆是一个阶段的统称,石鼓文只是其中一组的实物;
  • 它不是完好的——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份严重残缺的样本。

把它放在“出土文献”的位置上看,比放在“书法神品”的位置上看,它更有意思:它是汉字从古文字走向今文字的路上,被留在石头上的一枚脚印。

延伸阅读

参考文献

  1. 郭沫若《石鼓文研究》
  2. 韩愈《石鼓歌》
  3. 《说文解字叙》

本文结论均依据上述文献。如有疏漏或错误,欢迎通过 勘误页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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