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是最难造的字
造“树”字容易——画一棵树。造“人”字容易——画一个人。
但“三”怎么画?“七”怎么画?
数字是抽象概念,没有具体形状。 这是造字的一大难题。
古人的解决方案,有五种:
一、画筹码(一、二、三、四) 二、画身体(五、十) 三、画器物(六、八) 四、画动作(七、九) 五、借音(千、万)
下面一个一个看。
一、二、三、四:画算筹
这是最直接的方法:数几根,就画几横。
- 一 = 一横
- 二 = 两横
- 三 = 三横
- 四 = 四横(甲骨文就是四条横线!)
这是“画筹码”的思路——背后是“算筹”:古人用小竹棍摆数字。
「四」后来不写四横了,改成了「囗 + 儿」——为什么?
因为四横容易和三横混淆,而且横线太多不好看。 于是「四」改成了一个方框里加两笔。
「一、二、三」保留了原始写法,「四」却弃用了——这是汉字实用主义的一个好例子。
五:一只手
「五」的甲骨文,画的是:一个上下两条横线,中间一个交叉(✕)。
主流解释:「五」画的是“天地之间,交叉之物”——也有人认为它是“一只手的形状”的抽象化(五个手指)。
另一种更被接受的说法: 「五」的甲骨文是「㐅」(交叉)的上下加横线——表示“交错”,和“午”(杵)同源。
注意:「五」和「午」在甲骨文里关系密切。
「五」的构字逻辑,各家说法不一(存疑),但有一个共识:它不是“数五横”,而是一个抽象的符号。
六、七、八、九、十:各有来路
这几个字的字源,是数字里最有趣的部分:
「六」 —— 甲骨文像一个“房屋”的侧面(一说)。它可能是借了一个已有的字来表示数字六(假借)。
「七」 —— 甲骨文是“一横 + 一个十字交叉”——是“切”的本字(表示“切分”)。「七」后来被借去当数字,本字加了「刀」成为「切」。
「八」 —— 甲骨文是“两条分开的曲线”——是“分”的本字(表示“分开”)。「八」被借去当数字,本字加了「刀」成为「分」。
「九」 —— 甲骨文像“手臂弯曲”的形状——是“肘”的初文(一说)。借去当数字九。
「十」 —— 甲骨文是“一竖”(或“一竖加一点”)——是“一根竖立的算筹”。后来为了和“一”区分,演变成“横 + 竖”的十字。
看这条脉络,会发现一个规律:
六、七、八、九、十,几乎全是“借来的”。
古人自己也有这个意识:
「七八九十」本来是别的意思,被借去当数字后,本义只好另造新字:
| 本字 | 本义 | 借走后另造 |
|---|---|---|
| 七 | 切 | 切(加刀) |
| 八 | 分 | 分(加刀) |
| 九 | 肘 | 肘(加肉月) |
| 十 | 算筹 | — |
“数字”是纯抽象的概念,古人造不出,只好借用已有的字。 这是假借在数字系统里最集中的一次爆发。
百、千、万:又是假借
「百」「千」「万」也全是借来的:
「百」 —— 甲骨文是“白”字加一横(“白”是声旁)。「百」是形声字,从一从白。
「千」 —— 甲骨文是“人”字加一横(“人”是声旁)。「千」也是形声字。
「万」 —— 这个最有意思:「万」的甲骨文是一只蝎子!
「万」本来是“蝎子”的象形字(读 wàn,和“蠆”chài 相关)。它被借去表示“一万”,本义就没了。
所以:
你写“万”的时候,写的是一只蝎子。
站内另有文章专门讲「万」和「它」(蛇),可以对照阅读。
甲骨文里的数字:一份账单
甲骨文中的数字,最常出现在哪里?
答案:占卜记录的“数量”。
卜辞里常见的是:
“获鹿十”(打到十头鹿) “获兕二”(打到两头犀牛) “用牛三百”(用三百头牛祭祀)
这些数字,是商代最真实的“经济数据”。
从“获鹿十”到“用牛三百”,甲骨文里保存着一批三千年前的账本。
一个整体的观察
把一到万的字源排一遍,会发现:
| 数字 | 来源 |
|---|---|
| 一、二、三 | 画算筹(原始) |
| 四 | 画算筹 → 改形 |
| 五 | 抽象符号 |
| 六 | 假借(房屋?) |
| 七 | 假借(切) |
| 八 | 假借(分) |
| 九 | 假借(肘) |
| 十 | 算筹的竖 |
| 百 | 形声(一 + 白) |
| 千 | 形声(人 + 一) |
| 万 | 假借(蝎子) |
一条清晰的演化:越小的数字,越“画”;越大的数字,越“借”。
因为“一、二、三”可以用筹码直观表示,而“一万只蝎子”是画不出来的。
一句总结
中国人的数字,一半是画的,一半是借的。 「一」是一根算筹,「五」是一只手,「七」是一把刀,「八」是分开的两笔,而「万」,是一只蝎子。
延伸阅读
参考文献
- 许慎《说文解字》
- 《甲骨文合集》
- 裘锡圭《文字学概要》
本文结论均依据上述文献。如有疏漏或错误,欢迎通过 勘误页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