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形溯源

「黄」的字形，是本组字里争论最激烈的一个。

传统的解释来自《说文》：「黄，地之色也。从田从炗」——中间是「田」，上面是「炗」（guāng，光明的光），意思是土地在光照下的颜色。但这个拆法有个硬伤：甲骨文里的「黄」，那个“田”形构件看起来不太像田。

郭沫若的看法影响最大：他认为「黄」的初形是一张展开的兽皮——或者是一个佩玉的正面人形。后来他在《释黄》里倾向后者：「黄」像人胸前佩着一块玉（黄即“璜”的本字）。

这个说法有旁证：「璜」是半璧形的玉器，「黄」与「璜」古音相同。也就是说，「黄」可能本来是“玉佩”的名，后来被借去表示颜色了。

还有第三种说法：「黄」是蝗虫的象形——但支持者较少。

本义存疑，是「黄」必须承认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在甲骨文里就已经用来表示颜色了——“黄牛”这类卜辞里的“黄”，已经是在说颜色。所以无论它最初画的是什么，用作颜色词的年代极早。

为什么黄色是皇帝的颜色

中国的“帝王色”，在唐代以前不是黄的。

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事实：上古的帝王色是“五色轮转”的。五行相生相克，王朝按“德”配“色”：

朝代	德	色
夏	木德	青
商	金德	白
周	火德	赤
秦	水德	黑
汉初	水德（后改土德）	黑（后改黄）

秦始皇统一后，把秦定为“水德”，色尚黑——所以秦朝崇尚黑色，秦始皇的朝服是黑的，这一点常让人意外。

黄色真正上位，是汉代以后的事。 汉初经过一场“德运”争论，最终定为土德，而土在五行中对应黄色——「黄」从此与“中央”“土地”“皇权”绑定。

到唐代，黄成了独占色。 唐高宗时明文规定：只有皇帝可以穿赤黄色，官民一律禁止。这是传世文献所见，最早用法律把一种颜色“垄断”给一个人。

为什么选黄？因为五行里土居中央，「黄」是中央之色——居中的、统摄四方的，正是天子。

「黄袍加身」这个词的源头也在这里：赵匡胤陈桥兵变，部下把一件黄袍披在他身上——披上的不是一件衣服，是“只有皇帝能穿的颜色”，等于当场宣布造反成功。

「黄」的两条下沉路径

有意思的是，这个曾经最尊贵的颜色，后来在口语里“下沉”了。

第一条：事情落空。 「这事黄了」「买卖黄了」——为什么是“黄”？一个说法是黄与“荒”音近，荒即落空。另一个说法来自打牌，某张牌作废叫“黄牌”。总之，“黄”在民间长了“失败”的意思。

第二条：色情。 现代汉语里「黄色」指淫秽内容——这个意思来源很晚，一般认为与19世纪西方“yellow journalism”的译介有关。古代汉语的“黄”绝无此义。

一个曾代表中央与皇权的字，最后落到“落空”和“低俗”两个意思上——这是汉语里相当戏剧性的语义变迁。

你可能不知道的

• 「黄口小儿」的“黄”是雏鸟的嘴——幼鸟嘴角是黄的，所以“黄口”指雏鸟，引申为小孩。骂人“黄口小儿”，等于说“你还是一只没长齐嘴的小鸟”。
• 「黄泉」的“黄”来自土——地下的泉水混着黄土，所以叫黄泉。“黄”在这里是“地下”的同义词，与五行土德一脉相承。
• 黄帝不姓黄，也不叫黄——“黄帝”的“黄”是后人追认的德号，取“土德居中”之意。他本来可能叫“轩辕氏”，“黄帝”是五行政治学给的封号。
• 「黄」在甲骨文里已经能指颜色——卜辞里有“黄牛”“黄羊”，说明3000 多年前，这个字就在当颜色词用了，比很多颜色的定名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