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实
汉语并不排外。
我们总以为汉语是「纯正」的,其实汉语吸收外来词的历史,长达两千多年,中间从没停过。
而且吸收的方式非常灵活——有的音译、有的意译、有的音意兼译,甚至有的干脆把外来词「改装」得看不出一点外国味。
下面这些词,你说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会觉得它是进口的。
第一类:从西域来的(汉代)
张骞通西域之后,一大批中亚、西亚物产进入中原,连名字一起进来了。
| 词 | 来源 | 备注 |
|---|---|---|
| 葡萄 | 大宛语(一说大夏语) | 音译。「蒲陶」「蒲桃」都是旧写法 |
| 石榴 | 音译(「安石榴」) | 来自「安石国」(今伊朗一带),连产地名一起搬来了 |
| 苜蓿 | 音译 | 喂马的牧草,跟着汗血马一起进来 |
| 胡瓜→黄瓜 | 「胡」=外国 | 后来「胡」字被去掉,改叫「黄瓜」 |
| 胡椒、胡桃、胡萝卜 | 「胡」=外国 | 冠以「胡」字,标明来路 |
| 狮子 | 波斯语(一说吐火罗语) | 音译。中国不产狮子,所以是「引进动物+引进词」 |
「葡萄」「石榴」「狮子」——这三个词,都是音译。
葡萄(pú táo)听着像汉语,其实只是把外语音节用汉字记下来。汉字在这里只负责表音,不负责表意——所以「葡」「萄」两个字,单拿出来毫无意义。
这就是音译词的特征:字是汉字的,词是外国的。
第二类:从佛教来的(魏晋南北朝到唐)
佛教传入,是汉语史上最大的一次外来词输入。
| 词 | 来源 | 备注 |
|---|---|---|
| 佛 | 梵语 Buddha | 「佛陀」的简称 |
| 菩萨 | 梵语 Bodhisattva | 「菩提萨埵」的简称 |
| 罗汉 | 梵语 Arhat | 音译 |
| 和尚 | 梵语 upādhyāya(一说于阗语) | 「和尚」是音译 |
| 塔 | 梵语 stūpa | 「塔」是「窣堵坡」的简化 |
| 刹那 | 梵语 kṣaṇa | 极短的时间 |
| 世界 | 梵语 loka-dhātu | 「世」是时间,「界」是空间 |
| 烦恼、因果、觉悟、平等 | 佛教概念 | 意译,但成了日常词 |
重点看「世界」这个词。
我们今天说「全世界」「世界杯」,以为「世界」是个老词——其实它是佛教翻译的产物。
「世」=时间(过去、现在、未来),「界」=空间(东、西、南、北)。
「世界」=时间和空间的合体。 这个宏大的词,是佛经译师造出来的。
刹那是,世界也是。 你日常说话里,佛教词汇的比例高得惊人。
第三类:从蒙古语、满语来的(元清)
| 词 | 来源 | 备注 |
|---|---|---|
| 胡同 | 蒙古语(一说) | 「水井」相关 |
| 站(驿站) | 蒙古语 jam | 「车站」的「站」 |
| 戈壁 | 蒙古语 | 音译 |
| 蘑菇 | 蒙古语(一说) | 音译 |
| 褡裢、哈巴狗 | 蒙古语 | |
| 萨其马、妞妞 | 满语 | 满族入关带来的 |
「站」是最精彩的一个。
「站」本来是蒙古语,意思是「驿站」 ——元代建立了遍布全国的驿站系统,「站」就这么进了汉语。
今天我们从「火车站」到「网站」,都在用「站」。 一个蒙古语的驿站,变成了全世界的互联网节点。
顺便,「站」还顺手多了一个新词性:动词「站立」。 这是汉语自己的引申——「驿站」的「站」,变成了「停下」的「站」。
第四类:从欧洲来的(明清—近代)
| 词 | 来源 | 方式 |
|---|---|---|
| 咖啡 | 英语 coffee(源头阿拉伯语) | 音译 |
| 沙发 | 英语 sofa | 音译 |
| 坦克 | 英语 tank | 音译 |
| 幽默 | 英语 humour | 音译(林语堂定译) |
| 逻辑 | 英语 logic | 音译 |
| 葡萄干… | ||
| 电话、电影、电脑 | 意译 | 用汉字现成材料组装 |
| 可口可乐 | Coca-Cola | 音义兼译的巅峰 |
| 奔驰 | Benz | 音义兼译 |
| 基因 | gene | 音译(「基」=base,「因」=cause) |
「可口可乐」是神来之笔:四个字既模拟了 Coca-Cola 的读音,又说出了「好喝、让人快乐」。音译和意译同时完成。
「幽默」「逻辑」「基因」也都是音译——你可能一直以为它们是汉语原生词。
汉语吸收外来词的三种本领
| 方式 | 例子 | 特点 |
|---|---|---|
| 音译 | 葡萄、狮子、咖啡、坦克 | 只借音,汉字变拼音 |
| 意译 | 电话、电影、电脑、世界 | 用汉字造新词,完全看不出外来 |
| 音意兼译 | 可口可乐、奔驰、基因 | 最难得,音义双全 |
汉语的高明处在于「意译」这条路。
「电话」「电影」「电脑」—— 三个词都是用已有的汉字拼装出来的,任何一个懂汉字的人,第一次听到就能猜出大概意思。
而日本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大量用音译片假名(coffee → コーヒー、computer → コンピュータ)。今天反而是日本从汉语借走了大量「和制汉语」(如「社会」「经济」「哲学」「科学」——这些是日本人造的汉语词,又被中国借用回来)。
汉字在这件事上,占了一个大便宜。
一句总结
汉语从不是一座孤岛。它一边输出(把汉字给了日韩越),一边输入(把外语词改造成自己的样子)。 「葡萄」和「咖啡」就是证据——这两个词,都是进口的。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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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现代汉语词典》
- 汉语外来词相关研究
- 《汉语外来词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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