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针与垂露：竖画收笔的两种收法

竖画最后那一下

写一竖很简单：落笔、往下走、到底。

难在“到底”之后那一下。

笔走到末端，毛笔总要离开纸面。这最后离开的动作，会在这个竖的底部留下一个形状——而这个形状，只有两种。

一种收成圆珠，一种收成尖。

古人给它们起了两个极雅的名字：

垂露——像一滴露水挂在那里，将落未落；
悬针——像一根针悬在空中，尖而不坠。

同样一竖，收尾一圆一尖，整个字的气质就变了。

垂露竖：顿住、回锋

垂露的写法是：竖到底，先顿一下，再把笔锋回带收住。

因为回了锋，笔尖藏在笔画里，末端是饱满的圆头；
看起来像一滴露珠挂在竖的末端——圆、厚、稳。

垂露给人的感觉是“收住了”。势到末端被拢住、存住，不往下泄。

悬针竖：不顿、提笔出锋

悬针反过来：竖到底，不顿，一边提笔一边继续走，慢慢把锋送出去。

笔画由粗渐细，末端收成一个尖；
因为尖是“提”出来的，所以挺、利、直。

悬针给人的感觉是“放出去了”。势到末端还在往下、往外走，像针悬着，还带着劲。

注意：这个尖是提着笔送出来的，不是描出来的、也不是甩出来的。若是一路粗细不变，到末尾突然收细——那不是悬针，是“断气”。

到底用哪个

这是最实用的一条，古人的判断依据其实很朴素：看这个竖下面还有没有东西。

情形	用	例字
竖是最后一笔，下端空着	悬针	中、丰、年、车、申
竖下面还有别的笔画接续或托住	垂露	木、本、术、作、神、付

为什么？

「中」「丰」这一类字，竖是收尾的一笔，下端什么也没有。用悬针，这一竖才能“挺到底”、撑住整个字的高度。
「木」「术」这一类字，竖的下面还有撇和捺往外伸。如果还用悬针，这竖就会显得虚、显得飘，整个字的重心守不住——必须用垂露，顿住、兜住，让撇捺有根可依。
「作」「神」的竖在右侧，下面接着别的结构，当然也要用垂露收住。

一句老话说得很干脆：「垂露圆，悬针尖；下有接笔用垂露，下无遮挡用悬针。」

别和「弩」搞混

在永字八法里，竖画的笔法名叫「弩」——像拉开的弓。

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东西：

「弩」讲的是行笔：竖不能写成笔直的棍，要略带弧势、含着弹性；
「垂露／悬针」讲的是收笔：竖到头那一下，是圆收还是尖收。

一笔竖，行笔用弩（有弧），收笔或垂露或悬针（有头）。两者是套在一起用的。

也就是说：一个合格的竖画，是“中间有弹性的弧线”加上“一个收得住的头”。

垂露、悬针之外

今天讲的只有这两种，但它们不是竖的全部。

篆书里没有这个分别。你看小篆的竖，两头一律是圆的、钝的，因为它通体藏锋，不存在“出锋”的收法。

隶书的竖，多用回锋收，接近垂露；也有受波磔影响而外挑的，那是另一路。

行书草书的竖，花样更多——可能带钩、可能回环、可能一竖连到下一字。所以口诀只对楷书有效。

书法术语最大的陷阱，永远是拿一种书体的规矩去套另一种书体。

一个可以立刻做的检查

写十个字，每个字里都有竖：中、丰、年、车、申、木、本、术、作、神。

然后拿一面小镜子，把字倒过来看——就看竖的末端。

倒过来看是一个圆头——垂露；
倒过来看是一个尖——悬针。

再对照一下前面的表：是不是“下面空着的”都用了悬针，“下面有笔画的”都用了垂露？

如果没有，那就说明你还在“随手写”，而不是“有意选”。选的过程，就是从“写字”走向“书法”的第一步。

一点提醒

悬针最容易写坏。

因为它要求“边提边送”，而提得太快，笔画会突然变细、末端发飘；提得太慢，又会拖成一个圆头，成了“悬针不像悬针，垂露不像垂露”。

判断标准很简单：尖要“提”出来，不能“缩”出来。

一个由提笔造成的尖，是延续的、有力的；一个由笔画突然截断造成的尖，是断的、弱的。

竖画的功夫，一半在这一下收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