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这个字的左边
「取」= 耳 + 又。
「又」在古文字里是「右手」。
所以「取」画的是一只手抓着一只耳朵。
为什么要抓耳朵?
答案在《周礼》里
《周礼·夏官》里有一句话,直接解释了这个字:
获者取左耳。
翻译:抓获俘虏或击杀敌人后,割下他的左耳。
这不是装饰,是记功的凭据。
古代战争,怎么统计战功? 数人头太重、也容易造假(砍下别人的头,可能不是自己杀的)。于是有了一个更轻便、更难造假的办法:
只割左耳——数量对得上,携带方便,还能防止重复计数(一个人只有一只左耳)。
「取」就是这个动作的名字:割取左耳。
《说文解字》的注解更清楚:
取,捕取也。从又从耳。
「捕取」——捕获并取耳。 这个字从诞生起,就带着战场的血腥味。
从「割耳」到「拿东西」
那么,一个专指割耳朵的字,怎么变成了今天最常用的动词?
答案是:泛指化。
「取耳」是一种「取」——取一个东西的特定部分。 渐渐地,动作的核心从「耳」转移到了「取」上:
取耳 → 取任何东西 → 取
这个过程在语言里很常见:一个具体动作的词,会慢慢抽象成通用的动词。
今天的「取」:
| 意思 | 例子 |
|---|---|
| 拿、获得 | 取款、取快递 |
| 选择 | 取舍、取名 |
| 采用 | 取法、取信于民 |
| 得到 | 取胜、取悦 |
「取」的义项已经彻底脱离了耳朵。
但它保留了「用力获得」的底色——「取」比「拿」更有「争取、取得」的意味。这层底色,来自它那个血腥的出身。
一个旁证:「馘」
古人其实为「割耳记功」专门造过一个字——「馘」(guó)。
「馘」=首 + 或,专指「割下的敌人左耳」(也指割耳记功这个行为)。
《诗经·大雅·皇矣》里有:
执讯连连,攸馘安安。
「讯」是活捉的俘虏,「馘」是割下的耳朵。 一句诗里,把战功的两项凭据都写全了。
「馘」这个字后来死了,但它的活干过的活儿,留在了「取」里。
「取」和「娶」的关系
还有一个最出人意料的联系:「娶」就是从「取」来的。
「娶」= 取 + 女。
「娶妻」的「娶」,本字就是「取」。
《说文解字》:
娶,取妇也。
「取妇」——把妻子「取」过来。
而在“取”还带着「捕获」意味的古代语境里,「取」妻的「取」,和「取」敌人左耳的「取」,用的是同一个字。
这不是修辞上的巧合,是同一个动词在不同对象上的使用。 「取」的对象,可以是耳朵,也可以是妻子——在古人眼里,两者都是“被获取的东西”。
这个观察今天读起来让人不适,但它是一个真实的语言史事实。汉字里保留着古代婚姻制度的一层真相。
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娶」是不是从「取」这个「抢」的动作直接来的?
学术界有不同看法:
- 一派认为:「取」是「娶」的古字,本义就与「获取女性」相关,可能反映了早期的抢婚遗俗。
- 另一派认为:「取」本义就是「获取」,取妻只是「获取」的一个普通用例,不必过度解读成抢婚。
「抢婚说」影响很大,但它更多的是关于古代社会制度的推论,而不是字形本身能证明的东西。 这里要分清:字形能证明的,是「取」从「又」从「耳」;至于「娶妻是否源自抢婚」,那是另一层问题。
存疑。
一句总结
「取」这个字,左手边挂着一只耳朵,挂了三千年。它从「割下战俘左耳」,走到了「取快递」和「娶妻」。 一个动作的暴力出身,就这样被日常磨损得干干净净。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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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篇:「妻」和「取」:两个字里的婚姻史(同一话题的另一面:从「取」说到「娶」与「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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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条目:「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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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许慎《说文解字》:取,捕取也。从又从耳。
- 《周礼·夏官》:获者取左耳。
- 《甲骨文合集》
本文结论均依据上述文献。如有疏漏或错误,欢迎通过 勘误页指正。